拍雨戲本就難受，更何況是重拍十多遍，冷水從頭到腳潑十多次，又是夜晚，氣溫驟降，這一刻的葉闌不要特意表現，就已經自身冷得哆嗦。

她聽見魏導那句話後，晃了晃頭，一聲不吭地重新把男人背起來。

浸濕的頭發似有千斤重，壓得她擡不起頭。

在她背上的男替身都有些惶恐，他不知道這個女人那有這麽大的力量，他躺著不動，淋了十多遍冷水都覺得渾身泡軟了一層皮，原以為今晚她會放棄拍攝，沒想到轉頭就又背起他還要繼續。

沒一會，傾灑的冷水又是從頭頂劈下來，成片的水洗刷過她五官，於下巴尖匯成水柱，葉闌臉白的嚇人，唇色全無。

猛地擡起頭，她目視前方，再防水的妝容也已經洗幹凈，露出的是一雙有著厚厚的黑眼圈的眼。

葉闌拔出一步前進。

兩步。

三步。

……

沒人敢說話，男替身也沒再動手動腳，葉闌只聽見雨聲不斷，而她必須向前。

可頭好重，眼皮重，腳步也重，地下淤泥很臟很厚，渾身無力想倒下，葉闌張嘴顫抖著說：“我要帶你回去。”

她重重地挪進半步，“嘶——”腳掌好像被什麽東西劃到了，鋒利地從前掌墊重重陷進腳跟。

葉闌疼得發顫，腰又壓低了半身。

水滑進舌尖，味道很難受，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臟水。

魏國強看見她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，想著要不要打斷拍攝明天再來，反正上段戲已經拍完……

他正這麽想的時候，葉闌硬是背著人把腰往上挺了幾分，腳下壓力愈重，不知什麽的東西已經鋒利地全紮進腳肉裏。

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那一只腳分成了兩裂。

腳下流出液體，下一刻就融入泥水中。

嘴抖得不成樣，她一個字一個往外蹦：“我、帶、你、回、去。”

“快快，臉部特寫！”魏國強催促道，只見屏幕上女人的臉赤白一片，唇微微開裂出一條縫，唯有那雙沈重的眼拗出一股勁，明明眼底黑成一片，偏偏給你看出光。

當這一刻定格在機框內後，魏國強終於高聲喊了句：“OK！”

葉闌頃刻如山倒，在眾人驚呼下，沈下了整個世界。

當夜葉闌緊急送入醫院，救護車閃了一路，吳佳在車上哭成了淚人。

……

“哎哎哎，你聽說了嘛？飾演蓮姐的那個美女，昨晚拍戲受傷，魏導發了好大一通火。”

攝影棚角落裏，兩個群演縮在一起悄悄聊天。

“可不是嘛！昨晚你是沒看見，那只腿陷進足有三寸多長的玻璃，血糊了整個腳掌，看著就嚇人。”

梁維倩恰巧過來這邊喝水，聽見她們的話，剛打開壺蓋的水晃出來，澆濕了虎口。

“我的天吶！那得多疼啊？她都不和導演說的嗎？”說話的女生捂住嘴，眼裏滿是震驚。

“肯定是得罪人了！你想想，明明在拍戲前，魏導已經清場三四遍，結果拍的時候卻冒出這麽玻璃！”另一個女生肯定道。

“這也太狠了！要是割到了神經，這是要廢了她整條腿呀！”

梁維倩手滑一松，手裏的水壺促然墜地，發出巨大響聲。

那兩個女生嚇了一跳，忙轉過頭，卻只看見在地上來回滾的水壺，並沒有什麽人影。

兩人頓覺詭異，面面相覷之後，嚇得連忙離開。

紀破軍拍完戲準備回酒店休息，正好撞見維倩失魂落魄地從對面走過來，手裏拿著個摔凹的水壺。

他平時拍戲和梁維倩多有接觸，紀破軍對梁維倩的印象是一個很努力，演技也很出色的後輩，他對其很是欣賞，常常可惜她臉長得過於平庸，難以讓觀眾記住，不然早火了。

梁維倩多次找過他說戲對戲，慢慢地兩人也算是熟人了，紀破軍看見她來，便主動打了聲招呼：“維倩。”

梁維倩腳步一頓，擡起頭看見紀破軍，慌忙地把水壺別到身後，擠出幹笑：“紀，紀哥。”

“嗯。”紀破軍對她走過來，“你怎麽了，臉色這麽不好看？”

梁維倩別過頭退了兩步，與紀破軍保持兩三米的距離，看著一邊，話聲很輕：“聽說，聽說葉闌受傷了，我有些難受。”

紀破軍也跟著她看向同一邊，那邊是影視城裏一座高大的城門，風吹著城門大道兩邊的旗柱，旗幟嘩嘩作響。

“你是擔心她？”

梁維倩聽見紀破軍這麽問，聲音醇厚聽著似乎讓人很安心。

不知怎的，她突然吐出內心的真實感受：“有擔心，但更多的是害怕。”

紀破軍看她低下頭，渾身彌漫著低落和痛苦，他蹙起眉，過去拍了拍她的肩：“別害怕，如果有人傷害你，你盡管告訴我，我能幫的一定幫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紀哥，你還記得你碰見我在那個巷口裏那天嗎？”梁維倩突然低頭問道，緊緊握住手中摔變形的水壺。

紀破軍聽著她的話回憶起來，“你是指我提示你的那天？”

那幾天他們在拍巷口槍戲，他看見梁維倩站在巷尾發呆，他問她怎麽了，梁維倩當時反應還有些滯緩，也是像今日一樣低頭看著地面，半會才說自己好像不受女主演辛怡雅歡迎。

他安慰了她兩句，兩人不知怎地又談到葉闌。

“對了。”紀破軍有些遲疑地開口：“那個葉闌……”

想起那天在走廊口聽到的話，又看著眼前因為女主演不喜歡她，而郁郁寡歡的善良姑娘，他還是忍不住把欲吞回肚裏的話說了出來：“你小心一點她。”

當時梁維倩擡頭，略有疑惑。

紀破軍記得自己說完這句話後就走了。

“那天怎麽了嗎？”

梁維倩卻突然蹲下捂住臉，聲音細細碎碎透過指縫露出來，“我，我好像做錯了事……”

她那天明明聽到了那個男演員和辛怡雅的密談，卻選擇了旁觀看戲。

她也知道葉闌那幾天一直都有暗暗觀察男演員，葉闌心中有所懷疑，但一直沒有找到證據。

而她，其實可以作為證人，葉闌及時反饋給魏國強，便不會受傷。

她選擇成為了一個幫兇。

到現在她也只是為自己害怕的情緒更多。

紀破軍一點都不知道她的情緒怎麽突然變得這麽難過，還以為是為葉闌被暗算而傷心，於是安慰道：“別傷心了，發生這樣的事，也是她自己演技差了點，前面重拍這麽遍，能一次性過鏡頭，那有這麽多事？”

聽見男人輕描淡寫的話，梁維倩兀地騰升一股寒意，“也許她是被人算計了呢？早在幾天前，她的演技就大大提升，基本都是一次過……”

“那是短時間的提升，還是技巧沒能穩固，不然不會這麽快就打回原形。”紀破軍對葉闌的印象，還停留在她被辛怡雅搶鏡，頻頻NG哪會。

“不！你不了解她！”梁維倩搖頭，神情極其肯定，“她這種人，吃過虧後，絕對不會給自己再吃第二次虧。”

紀破軍看著梁維倩滿臉認真的樣子蹙眉，“就算她重拍是有人搞亂，那為什麽不說？被割傷就應該及時告訴工作人員，逞強走下去，只會讓自己更受傷不是嗎？”

“呵。”梁維倩低笑，“聽說前輩自出道起就是人氣明星，全民追捧，到現在仍是流量不輸小鮮肉？”

“你突然說起這個幹什麽？”

梁維倩對他笑起來，“所以你有些事永遠不會理解。”

她走前一步掠過他，帶著自嘲的口吻說了一句讓紀破軍費解的話：“你也不會理解我為什麽害怕。”

說完就提步離開。

把背面留給別人後，梁維倩才讓淚水洗刷過臉龐。

沒有經歷過沒有人氣的低谷和絕望，又怎會理解那種孤擲一註，生怕會被淘汰放棄，拼著命也要完全任務的堅持。

在這一點上，她與葉闌何其相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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